家裡有一個日本太太的好處就是，遇到一些日本社會的話題時，隨時都可以問她：「日本人對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想的？」這陣子日本很熱門的一個話題，就是外國人相關的簽證與居留政策逐漸收緊。從外國人申請簽證、取得居留資格，到在日本買房、經營民宿等問題，都開始受到更多關注。
站在外國人的角度來看，難免會產生一種感覺：日本是不是越來越不歡迎外國人了？甚至，是不是正在走向排外？這些問題拿出來跟日本太太討論，其實往往可以得到一些不太一樣的日本人視角。我記得她前陣子曾經說過一句話：
「日本は日本人の日本。」
意思就是：「日本是日本人的日本。」
這句話乍聽之下，好像有一點排外，但仔細想想，其實也反映出一種很強烈的「日本主體性」。對很多日本人來說，日本之所以是日本，就是因為這裡有日本自己的文化、生活方式、規矩與社會秩序。如果外國人口大量增加，甚至改變了原本的生活環境，讓日本變得「不像日本」，那麼日本人產生危機感，其實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。從這個角度來看，如果把這種心理解讀成「排外」，我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日本人本身其實就是一個相對不需要依賴海外生活的社會。
外國人炒房跟經營民宿
日本的排外情緒究竟是從哪裡開始的？近年外國人在日本炒房、購買房地產以及經營民宿，絕對可以說是其中一個原因。但是仔細想想，這些現象又是怎麼造成的？難道不是因為日本長期經濟不振，也就是所謂的「失落的三十年」嗎？日本經濟長期停滯，房地產價格相對於其他先進國家顯得便宜，再加上日圓長期走弱，日本的房地產對海外投資者來說，自然就變得非常有吸引力。
後來日本政府推動安倍經濟學，希望擺脫長期通縮，而日圓貶值又進一步讓外國人眼中的日本資產變得更加便宜。結果就是，日本的房地產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海外投資者眼中的「大拍賣」。既然看到了機會，當然就會有人進場。房地產公司開始大量推廣海外置產，帶著一批又一批外國投資者到日本買房。另一方面，Airbnb 等短期住宿模式興起，也讓部分外國人開始投入民宿市場。問題是，當投資行為與日本當地居民的生活產生衝突時，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。例如大量購買住宅造成當地居民對房價的擔憂、把住宅改成民宿造成鄰居困擾、垃圾問題、噪音問題，以及沒有遵守當地規矩等等。這些事情一多，日本人自然會開始產生一個想法：
「為什麼原本好好的生活，要因為外國人的投資而改變？」
所以現在日本社會對外國人炒房、經營民宿甚至部分外國投資行為產生反感，我覺得不能單純把責任全部歸咎於「日本人排外」。因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，這其實也是日本長期經濟政策、日圓貶值、房地產價格差異，以及全球化資金流動共同造成的結果。日本人看到的是「外國人進來改變日本」。而外國投資者看到的則是「日本有便宜又有投資價值的資產」。
兩邊看到的，其實是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低護照持有率的日本人
日本人對海外的興趣到底高不高？我覺得從護照的持有狀況，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。日本外務省公布的最新統計顯示，截至 2025 年底，日本國內外有效護照約有 2,282 萬本。以日本總人口約 1.23 億人來粗略計算，大約只有 18.5%，也就是可以簡單理解成「不到兩成、約兩成左右」。當然，這個數字不能直接等同於「只有 18.5% 的日本人有護照」，因為統計的是有效護照數，而不是每一位日本人的個別持有率。但即使如此，日本人出國旅行的比例相較於許多已開發國家確實不算高。我以前在日本生活的時候，也常常聽到身邊的日本人說：
「海外は危ないよ。」
「日本にいればいい。」
「日本はいい国だから。」
這些話其實非常有意思。因為日本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，本身就是一個高度發達的國家。科技、汽車、家電、交通、醫療、食品、娛樂……很多東西日本自己都有，而且品質還非常高。對一個普通日本人來說，為什麼一定要跑到國外？
想吃好吃的東西，日本有。
想買高品質的商品，日本有。
想享受便利的交通，日本有。
甚至連溫泉、滑雪、海邊、自然景觀，日本國內也全部都有。
因此，對某些日本人而言，「待在日本」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很舒服的生活方式。也因此，日本社會長期存在一種相對強烈的「日本國內就很好」的思維。這種環境下，當原本好好生活在日本的人，突然看到大量自己沒有邀請、卻因為投資或工作而進入日本的外國人，甚至有人不遵守日本的生活規則，造成環境髒亂、噪音或鄰里困擾，那麼產生排斥感，其實也就不難理解了。換句話說，日本人的排外心理，有時候未必來自「討厭外國人」。也可能只是因為：
「我原本的生活很好，為什麼你來了以後，我的生活變得不方便了？」
這兩種心理，其實還是有差別的。
外國人簽證緊縮
再來就是目前最受到外國人關注的問題：日本對外國人的簽證與居留政策正在變得更加嚴格。最近幾年，日本社會對外國人的討論明顯增加，從非法滯留、社會福利、醫療負擔，到房地產、民宿、觀光公害等問題，都可能成為政策討論的一部分。而隨著日本政府逐漸收緊部分制度，對於準備到日本留學、工作、經商或長期居住的外國人來說，未來的門檻很可能不像以前那麼寬鬆。這其實跟現在全球的政治氛圍也有一些關係。美國這幾年對移民政策的討論越來越激烈，其他國家也開始重新思考「到底應該接受多少外國人」、「什麼樣的外國人值得留下來」以及「外國人應該為當地社會帶來什麼」。在這種全球保護主義抬頭的環境下，日本自然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。未來日本對外國人的政策，我認為很可能會變得更加重視：
你是誰、你為什麼來日本、你能為日本帶來什麼，以及你能不能遵守日本的規則。
因此，對於現在才準備到日本留學、經商或工作的外國人來說，可能要有心理準備：以前「只要符合基本條件就可以」的事情，未來可能會需要面對更多審查與要求。但對於早就已經在日本生活、工作，甚至已經取得永住資格或建立日本社會關係的人來說，我認為受到的影響可能相對小一些。畢竟，這些人已經在日本生活了一段時間，對日本的社會規則、文化與生活習慣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。這也是我自己在日本生活十年後的一個感受：
住在日本，跟「想住進日本」其實是兩回事。
當你已經真正融入日本社會之後，你看日本的方式，也會慢慢從「外國人看日本」變成另一種角度。
結語
所以，跟日本太太談完這些事情之後，我反而覺得「日本排外」這件事情，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。日本人確實可能越來越在意外國人的增加，也可能希望限制某些外國人的行為，甚至提高外國人進入日本的門檻。但如果把這一切簡單歸類成「日本人討厭外國人」，似乎又太過簡單。日本人真正想守住的，也許不是「排斥外國人」本身，而是日本原本的生活方式與社會秩序。
問題在於，當外國人口越來越多、全球化越來越深入，日本又不可能完全關起門來，這兩者之間到底要怎麼取得平衡，就會成為日本未來很重要的課題。對外國人而言也是一樣。如果你只是把日本當成一個「便宜、好賺、好投資、好移民」的地方，那麼未來的日本可能會越來越難待。但如果你真的願意了解日本、尊重日本的規矩，甚至願意成為日本社會的一部分，那麼日本是否排外，可能又是另外一回事。所以我現在反而比較能理解日本太太當初說的那句話：
「日本は日本人の日本。」
日本終究是日本人的國家。外國人可以來日本，但想要長期留下來，恐怕就不能只想著「日本能給我什麼」，也必須思考：
「我能為這個日本社會帶來什麼？」
也許，這才是未來外國人想長期住在日本，最需要面對的一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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